如果说 2013 年的华语银幕完成了”资本觉醒”的破冰，那么 2014 年，则是不折不扣的烂片大时代正式开幕之年。
自从 2013 年《小时代》与《天机·富春山居图》上映之后，华语影坛便迎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：粗制滥造的影片都能大卖，那谁还傻乎乎地闷头苦干？资本用脚投票，创作让位于营销，直接导致 2014 年的内地影坛”烂出了新高度”。但同样是在这一年，一批今天已经改写华语电影工业格局的名字悄然登场——郭帆、陈思诚、路阳、肖央们彼时还是影坛新丁，却在一片魔幻中埋下了未来的种子。本篇为 2014 华语影坛回顾的上半场：从春节档奇景到草台班子事故，从粉丝经济狂欢到黑马的诞生。
一、春节档奇景：三部全卖，一大奇观
2014 年春节档只有三部重量级影片上映，却一共卷走 27.7 亿元票房，成为当时中国影史最卖座的春节档——讽刺的是，它同时也是口碑最差的春节档。
1. 王晶《澳门风云》：赌片北上的主旋律变形记
王晶导演向来喜欢拍赌片，但把这个题材搬上内地大银幕这还是首次。为了规避审查，片名从《赌神4》到《赌城风云》再到《澳门风云》改了好几次，用心良苦；主线也不再是发哥靠赌术大杀四方，上赌桌的目的只是为了慈善，后来更是一赌反赌，充当警方卧底大破国际赌博集团——堪称赌片领域中的主旋律。也正因如此，本片在赌术细节方面根本没深入展开，双方反而是大耍杂技洗牌，把赌片拍成了魔幻片：你要不说，我还以为这是巫师对决。而且此时的王晶，无厘头火候已远比不上 90 年代，很多桥段令观众尴尬。唯二的优点：一是热闹，周润发、谢霆锋、杜汶泽们各司其职让全家在欢乐氛围里过了一个年；二是那年成为王晶有史以来最卖座的电影。
周润发在内地着实吃香，最终本片豪取 5.2 亿票房，成为王晶有史以来最卖座的电影。这一年大年初一上映的电影里，同样有他的身影。
2. 郑保瑞《西游记之大闹天宫》：号称三亿投资的特效灾难
片方看到去年春节档《西游·降魔篇》的超级大卖，于是急切上马的项目——正因为赶鸭子上架，这部号称三亿投资的大制作在特效上只剩个壳：火焰山场景还算不错，花果山场景则简直就是个渣，花花草草塑料味十足；孙悟空上蹿下跳地穿行在山崖两边，让我一度以为这是剧版《庙街逃亡》。最令人无力吐槽的是全片特效恍惚梦回 90 年代的土法时代。就算特效拉垮，能讲个好故事也行，可惜本片在这方面也做了一塌糊涂：孙悟空人设近于智障加暴躁，牛魔王成了最大反派，故事更是参照《大话西游》的魔改路数——但《大话西游》的成功在于它们是无厘头电影，观众可以接受各种离奇设定，而本片是照着正常电影拍的，这种魔改实在无法接受。最莫名其妙的是感情线：小猴子跟小狐狸刚见面就对上眼，几百年后再见面还认识，尾巴互相勾搭着就喜欢上了——纯粹把观众当”二百五”耍。相比之下，《澳门风云》都显得眉清目秀。可质量最差的它票房反而最好：10.4 亿人民币的成绩，令它成为《泰囧》《西游·降魔篇》之后、内地影史第三部杀入十亿俱乐部的华语电影。春节档三部作品的大卖，给 2014 年华语片”高票房烂口碑”开了个头。
3. 《爸爸去哪儿》大电影：五天拍完的圈钱机器
同天上映的最后一部片子，甚至很难被归类到”电影”这个领域中来。这档综艺自 2013 年开播后在全国掀起收视狂潮，湖南台真是营销鬼才，以”训练季 + 历程式”由头集合这些萌娃萌爸，依然采用与电视真人秀完全相同的形式，进组五天就把”大电影”拍完了——就算是全盛时期的王晶，估计也没拍得这么快。它上映后网络上骂声一片，但现实中的家长带着孩子在影院里看得不亦乐乎：从拍摄到上映不过才花一个月的这部片子，在春节档轻而易举圈走近 7 亿票房，位列当年内地十大卖座影片。片中还安插了十几个广告，和《私人订制》一样没上映就收回了成本，让本片纯属成了用孩子圈钱的工具。它的大卖也直接催生出后面的《奔跑吧兄弟》大电影之流，实在是开了一个坏头。如果让你回到 2014 年大年初一，必须在这三部里挑一部，你会选哪一个？以往华语大片打擂台，赢家通常只有一个，最多两个；而这三部影片却通通实现大卖，堪称华语影坛的一大奇景。
二、草台班子事故两连：大话天仙与冰封系列
1. 《大话天仙》：刘镇伟不承认的作品
春节档还未结束的 2 月初，另一部与《大话西游》同宗的影片来了——它的导演正是《大话西游》的刘镇伟，不过他本人却并不承认这是自己的作品。不是因为烂，而是因为烂尾：本片 2009 年底就开拍，拍到一半资金链断裂不得不停机解散，片方对前景不看好，就此变成烂尾项目。然而两年后孙俪凭借《甄嬛传》火得一塌糊涂，外加 2013 年《西游·降魔篇》的大卖，让片方突然又有了信心准备把剩下的戏份拍出来——这都过去四年了，没钱加钱的情况下导演主演怎么可能回来补拍？这并没有难道出品公司：他们直接拉起一个草台班子，用替身演员搭配侧脸与远景的缝合手法，硬是在没有原导演原演员的情况下把电影”拍完了”。于是观众在影院看到结尾时会惊喜地发现：郑伊健和孙俪两位主演突然就没有了特写和正面镜头，仔细一看连模样都变了，全是替身在演。所以刘镇伟矢口否认这是自己的作品——尽管从整体剧本看，很可能仍是他一早就写好的。本片的脑洞确实够大：前面还在讲水浒传的变种故事，后面直接出现外星人，和”乌龙院”情怀异曲同工。当做正经电影来看自然是烂得一塌糊涂，但作为一部纯粹的过火无厘头片，倒还足够下饭：单不说剧情，光是郭德纲、于谦、胡歌、蔡少芬等数十位大家耳熟能详的演员出镜，本片看起来就热闹非凡。最终它只拿了不足 3000 万票房，片方的抢救行动彻底失败。
其实 2014 年还有另一部电影，也因为出品公司的骚操作让主演跟他们闹翻——就是两个月后上映的《冰封：重生之门》。
2. 《冰封：重生之门》：一拆两部的滑稽戏
这片是足载华语烂片史册的经典之作，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出品方：本片还有一部续集叫《冰封侠：时空行者》，这两部片子其实是一起拍的——当时所有主演都以为自己只拍了一部电影，成片上映后才发现故事讲到中间就戛然而止；片方把剩下的内容拿出来攒成续集打算再赚一笔。后果就是第一部故事虎头蛇尾、上映后遭遇骂声一片票房惨败，片方吓得连第二部都不敢放出来，直到四年后的 2018 年才改了个马甲搬上银幕。观众可不傻——换了马甲也认识你，最关键的是它真的烂：毕竟是硬拉成两部片子的，剧情纯属从头水到尾、东一榔头西一棒捶，让人摸不着头脑。前作当年被骂，豆瓣好歹还有个 4.1；续作直接 2.8 分。要知道豆瓣最低评分可不是零，是两分起——这 2.8 已经无限接近主旋律下限，足见其在华语烂片史中的地位。甚至第二部上映时，甄子丹、王宝强都不理片方，出品公司利用他俩炒热度，结果收到了律师函警告。不过回到 2014 年来看：《冰封：重生之门》如果好好剪、把第二部的有效内容加起来，其实还算是能看的——毕竟改编自 80 年代的《急冻奇侠》，时空来回穿越让剧情很是曲折，再加点幽默元素让观众乐和乐和，最关键还有正当年的甄子丹让动作戏保持在水准之中，尤其结尾街头大战的桥段，虽比不上几个月后《一个人的武林》中甄子丹与王宝强的巅峰对决，但也很值得一看。
三、邓超《分手大师》：抽象喜剧的元年
既然本期主题是烂片，怎么能忽略掉邓超呢？当时他的状态就是：拍一部好片证明自己，然后再拍一部烂片讲练自己。2013 年他在《中国合伙人》中演技大获认可，到了 2014 年便首次坐上导演椅，带来了《分手大师》。这片子算不算烂片见仁见智，但在我看来它是挺爽的——毕竟邓超拍的时候就已经把它定位到极致癫狂的抽象领域：整体没什么剧情，几乎就是邓超的变装秀、耍宝秀、搞怪秀和身手秀，通过”分手大师”这一纯赚眼泪的设定，将爱情喜剧绑上无厘头，外加一大批圈中好友客串轰托起哄，让影片从头到尾充满了癫狂至极的笑料。”我了解/你不了解/我了解”的桥段堪称名场面。邓超或许也没打算靠本片挣口碑，甚至直接把档期安排在 6 月 27 日跟好莱坞大片《变形金刚4》正面撞车，业内人士一致认定这是送死——万万没想到，《分手大师》硬是靠着邓超的抽象表演在惨不忍睹的档期里拿走 6.6 亿票房，成为当年十大卖座影片之一。邓超在本片中的表演再失常，也不如同年另一部动画片的失常来得经典——那可是把吐槽文化发扬光大的《十万个冷笑话》。
四、暑期档魔幻现场：京城81号、小时代3与白发魔女
1. 《京城81号》：走进科学式的恐怖片销冠
时间来到暑期档。因为国产电影保护月，好莱坞大片被最大限度挡在外面，中小成本国产片扎堆上映。其中诞生了一部名留影史的恐怖片《京城81号》：本片是当时中国恐怖片中单片票房最高的电影，达到 4.1 亿人民币，公映期间还引发一阵全国范围的探访鬼屋热潮，连一些外媒都跟着报道，可见影响力之大。然而回到电影本身，它实在称不上出色：现代与民国两条线索交叉叙事的创意不错，具体到单线叙事时却出现大量逻辑不通的细节——比如林心如被吓得半死，最后发现竟是个小女孩假扮的，这结局就好像在看《走进科学》：前期迷雾重重，最终真相总是无厘头，观众看完自然很无语；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，片中那些”诡异玩意”也都是女主角吃药产生的幻觉。上映后差评如潮。但它在烂片界的地位，还是不如早一天上映的《小时代3》。
2. 《小时代3：刺金时代》：撕逼大战与越烂越卖座
这个 IP 就是烂片中的代表，第三部更是整个系列评分最低、堪称烂中之烂——因为它给内地影坛创造出一个全新热词”撕逼大战”：片中的几个角色不是在撕逼，就是在撕逼的路上。郭敬明好像没办法错过电影时长，只能靠各种插曲主题曲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慢镜头，才勉强撑足 120 分钟，结尾又突然让撕逼的几人言归于好，真是让人对”姐妹淘”三个字产生全新认识。不过更让外界惊讶的是：《小时代3》质量拉到系列最低，粉丝群体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，令本片一举收获 5.2 亿票房成为系列新高——这还真是越烂越卖座，足见 2014 年这个烂片大时代有多魔幻。
3. 《白发魔女传之明月天国》：名导化身面壁人
同样魔幻的还有十几天后范冰冰与黄晓明主演的《白发魔女传之明月天国》。本片导演张之亮，可是执导过《龙民》、监制过《背靠背，脸对脸》等神作的顶尖电影人，但在这部片子里却化身为了”面壁人”——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往哪走。当年《第十放映室》是如此评价本片的：卓一航身为武当派掌门，本应身怀道家的清静无为之心，结果出于恋慕上就流露出邪魔般的眼神；而原本是霸道女总裁高冷范的练霓裳，一遇到帅哥卓一航还没打声招呼，就跟人家在荒山野岭上滚床单了。剧情方面，观众本以为故事会按照原著里江湖恩怨的路数走，结果影片一下从江湖恩怨扯到庙堂风云：卓一航要干掉魏忠贤成为故事主线，但紧接着练霓裳一出现，卓一航就立刻把任务抛到九霄云外，杀不杀魏忠贤也不在意了。像这样自相矛盾、前后不搭的剧情在本片中简直不要太多。张之亮这个面壁人做得很成功：明明是巅峰级烂片水准、3D 和特效都十分糟糕的作品，最终卖出了 3.9 亿票房，让 2014 年又多出一个烂片奇迹。
五、吐槽文化的胜利：十万个冷笑话与国产动画分水岭
这一年的内地影坛没少上映粉丝向作品：像猪猪侠、喜羊羊与灰太狼、洛克王国、大头儿子与小头爸爸等 IP 都拍出了自己的大电影，质量什么的就不多说了，小朋友们也就图一乐——时至今日，这些 IP 基本上都在大银幕上消失了；倒是这一年第一次推出大电影的熊出没，成为了如今春节档的常青树，好像没有哪部片子能像它一样在上映前就知道稳赚不赔。真正把”吐槽文化”发扬光大的，是寒舞漫画改编的《十万个冷笑话》：短片版前两季口碑爆棚，主创们赶在 2014 年最后一天把大电影带给观众。这种片子属于纯粹的粉丝向作品：不喜欢的人会评价”这拍的什么玩意儿、前后不搭”；喜欢的人却把它奉若至宝，各种意想不到的剧情反转让他们乐翻了天。
六、黑马的诞生：路阳《绣春刀》
另外一个入行挺早、但是一直没有名声大噪的导演——路阳，也在 2014 年拍出了自己的代表作《绣春刀》。
本片讲述明朝锦衣卫三兄弟遭魏忠贤官场阴谋裹挟、身不由己卷入政治漩涡的故事。它上映之前，路阳只是一个影坛小透明；它上映之后，华语片里多了一匹黑马，专家口碑与观众热捧双重加持。不由让人想起了前年的《大明劫》：两者同讲明朝那些事，同守一份认真底色——导演认真打磨故事、扎实不水；动作指导认真抠打戏设计，刀光血影处处见章法；演员认真钻研角色，一个眼神便藏进江湖与朝堂的纠葛。在团队通力合作下，一部好作品就这么成了：文戏打戏搭配得当，角色命运牵动人心。更难得的是，它还跳出了《大明劫》”口碑好、票房困”的怪圈——口碑发酵之下，票房稳稳突破 9000 万。就成本而论，这足够让前面那些烂片汗颜；而对那些中小成本、默默耕耘的华语电影而言，《绣春刀》无疑点燃了一丝希望之光。
七、跨年伏笔：中美电影人才交流计划的好莱坞之课
安排《老男孩之猛龙过江》放在本片单收尾，还有个更关键的原因：它的导演，跟北爱、同桌的你、绣春刀的导演们一样，有一段非常重要的共同经历——2014 年 11 月，国家电影局开展中美电影人才交流计划，陈思诚、郭帆、宁浩、肖央、路阳五人被选中赴好莱坞学习。几位导演在阿甘坐过的长凳上依次排开并排而坐，像一群渴望知识的小学生：这些已经”超龄”的小学生们，眼神里充满了对中国电影未来的憧憬，也有向电影强国虚心求教的诚意。而如今不过才十一个年头，肖央与路阳已然在影坛站稳脚跟；陈思诚与郭帆更成为华语影坛的中坚力量——前者深谙好莱坞商业运作模式，他执导以及监制的作品几乎就没有不卖座的；后者在好莱坞学到了电影工业流程，把国产科幻片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。至于徐峥：相对其余四人他算前辈，但 2014 年他执导的那部片子并不是烂片，口碑反而相当不错，商业上还直接登顶了当年的冠军宝座，创造了又一个票王奇迹——所以那部《心花路放》，我们留到下期节目再聊。除此之外，2014 年还有多部口碑不错的电影上映，这才让华语影坛没被烂片彻底占据。
结语：烂片大时代里的认真与伏笔
回望 2014 年的上半场：春节档三部全卖的奇景、草台班子的事故现场、粉丝经济的越烂越卖座，共同构成了华语影坛最魔幻的年份之一；而在魔幻的另一面，《绣春刀》的认真、一批年轻导演的好莱坞之课，又为下一个十年埋下了最深的伏笔。烂片大时代终究会有转折点——2014 年的其余电影故事，黄金时代与归来的文艺荣光、宁浩公路片的回归、以及徐峥的票王奇迹，我们下期再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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