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 年 7 月 18 日，《风云》上映。此前的 13 年，华语片票房冠军始终是双周一成轮流坐庄。这部由马荣成漫画改编、刘伟强执导的武侠特效大片，以 4100 万港币登顶年度票房总冠军，终结了长达 13 年的垄断，也让港片第一次用电脑特效与好莱坞正面硬刚。
第一章：金鳞岂是池中物——一句批文与一部漫画
《风云》的诞生，要从一位”铁板神算”说起。香港有位外号”铁板神算董半仙”的算命先生董慕节，16 岁跟随祖父的结拜兄弟学习宋代开始代代单传的铁板神术，黄霑、蔡澜、倪匡都多次找他批命。漫画界教父黄玉郎更是把他奉若神明——批文”切记投金，办报无益”应验了他买《天天日报》后被星岛狐仙狙击、又因假账事件一塌糊涂；批文”猛虎被抓伤心胸”应验了他 85 年买入 770 万浅水湾独立屋、两年后遭遇股灾损失惨重。当时还在黄玉郎手下做事的马荣成，也顺带接触了这位半仙，得到一句批文：金鳞岂是池中物，一遇风云便化龙。
当时的马荣成并没当回事，只感觉这句话很有意思，开始思考一个人的命运是否真的可以批出来，并以此为出发点构思漫画《风云》。1989 年，马荣成离开黄玉郎的公司，成立天下出版社，推出了筹划已久的《风云》——不仅那句”金鳞岂是池中物，一遇风云便化龙”在，主角也恰好是风和云。漫画发行后一炮而红，让马荣成拥有了比肩黄玉郎的实力。他再回看那句批文，发现这正是自己后来的人生走向。
第二章：反骨二人组的豪赌——武侠片不死的逆袭
自从 1993 年香港武侠片泡沫破裂，这个题材就不再被市场喜爱，到了 1998 年更是”死的不能再死”。刘伟强和文隽却不这么看，原因有二：一是两人身上”反骨”比较多——96 年别人都不拍黑帮片，最佳拍档搞出一部《古惑仔》引领潮流；现在别人不拍武侠片，他们仍想反其道而行，在这个题材上做出创新。至于创新点，就是电脑特效。此前香港武侠片大多不用特效，顶多吊个威亚，即便有些特效场面也是道具土法特技。好莱坞大片横行全球，刘伟强与文隽商量：是不是也能把这种技术用到武侠片上？结论是——风云这样一个尽是华丽招数的高武世界，最适合运用特效。于是影片正式立项，1997 年三四月开机。
为了还原漫画精髓，刘伟强亲自带剧组前往四川乐山取景，整体气势远超以往的小场景武侠片。朱嘉欣的先涛公司负责后期 CG，虽然香港本土特效仍处起步阶段，但先涛扬长避短，尽量多用炫酷效果展现打斗——片头的乐山大佛之战、中期的火麒麟之战、后期的剑廿三展示，对当时的观众来说都是史无前例的震撼。剧情只能算一般，逻辑硬伤不少，孔慈”全都要”的博爱设定也颇具争议，但两位主演实在太帅：郭富城的步惊云外表孤傲冷峻、内心感情强烈，郑伊健的聂风长发飘逸、俊朗潇洒，恰如其分地还原了原著神韵。这部作品与《东方不败》《男儿当自强》只差了 6 年，却完全不像一个时代的东西——也难怪很多人说，香港影坛把最好的特效都给了郑伊健。
第三章：暑期档决战——一部武侠片单挑两部好莱坞巨制
影片上映之初，刘伟强心里也没底——《风云》在 1998 年 7 月 18 日上映，该档期还有两部好莱坞电影开画，名气都不小。第一部是比它早 9 天的迪士尼动画《花木兰》，耗资 1 亿美元、历时两年制作，是迪士尼首次采用中国元素的动画作品，但对当时的香港观众来说，吸引力显然不如《风云》。而《风云》上映 5 天后，另一部好莱坞大片也来了——迈克尔·贝执导的《绝世天劫》，陨石撞地球、太空梭迫降、埋核弹拯救全人类，标准的美国超级主旋律大片，1.4 亿美元投资，片头陨石降落的一分多钟就把观众牢牢拴在座位上。
《花木兰》与《绝世天劫》在 1998 年都是极为成功的商业作品，前者全球 3 亿美元，后者斩获 5.5 亿美元拿下全球年冠。但在香港市场，它们都没能打得过《风云》：花木兰只有 1700 万港币，没进年度总榜前十；绝世天劫虽然进了前十，总票房也只有 2100 多万；而《风云》拿到 4100 万，比这两部好莱坞大作加起来都多，轻松拿下当年香港电影市场的票房总冠军。自从 1985 年以来，香港华语票房冠军宝座一直由双周一成轮换，直到这一部横空出世，终结了 13 年的垄断——这真称得上是颠覆性的存在。
第四章：大片的夹击——新古惑仔与龙在江湖的惨淡
像《风云》这样的电脑特效大片，香港一年出不了几部，毕竟体量摆在那里。好莱坞则因体量庞大，一年输送到香港的大制作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《绝世天劫》上映一个多月前，《天地大冲撞》已经在香港开画——与前者极其相似：彗星撞地球、宇航员小组飞到上面将其炸毁，投资只有 7000 多万美元，但陨石坠海引发海啸的大场面毫不逊色。它在全球只拿到 3.4 亿美元，香港市场却沾了早上映的光，比后者多拿 200 多万票房。
这样的成绩打别的港片绰绰有余。同期谢霆锋、吴彦祖的处女作《新古惑仔之少年激斗篇》，虽然有吴镇宇、吴志雄、舒淇、吴君如等人配戏，但在《天地大冲撞》的冲击下只拿下 200 多万票房——被好莱坞大片前后夹击，前面是《天地大冲撞》，后面是当年全球票房季军《哥斯拉》，要不是谢霆锋跟英皇签了 20 年长合约，估计以后就没机会做主角了。
刘德华的《龙在江湖》同样受了《哥斯拉》的影响。自从 90 年代初创办天幕电影后，刘德华接连拍了多部赔钱大片背上巨额债务，96、97 年疯狂接片还债，质量参差不齐，声誉逐渐走低。1998 年他意识到问题，向王晶提了个要求：拍《黑马王子》之前，可否先凭借我的喜好搞一部影片？预算不用太高，只是希望大家记起过去刘德华会演戏。于是《龙在江湖》应运而生——虽然是黑社会题材，却没有古惑仔的浪漫气质，而是充满残酷与血腥。刘德华饰演的韦吉祥是帮会小角色，救了老大儿子太子却被一再利用，被帮会陷害后退无可退，借力杀了太子和仇人、把帮会领袖送进监狱，最终仍横尸街头。王晶擅长喜剧，但拍起悲剧来有一种毫不留情的狠劲：儿子被刺瞎双眼，女友惨遭凌辱，结尾最后两分钟主角突然死去。香港影坛自此流传一句话：刘德华演坏人必须死。本片最终票房不到 1700 万，没能进入年度总榜前十，但在华语片年度榜上还是拿到第五的名次，也让他开始从偶像派向实力派蜕变。
第五章：圣诞档群雄——赌侠1999、幻影特工与虫虫危机
满足了刘德华的愿望后，王晶在圣诞档期又带他拍出自己最擅长的赌片《赌侠1999》。除了陈小刀与刘德华，还有刚凭《天地豪情》走红的电视新贵张家辉——这是王晶继张卫健、葛民辉之后找的第三个”周星驰替代品”。金融危机冲击下的香港，民众人心惶惶，王晶识趣地更改了整体调性：梭哈换成贴近平民的锄大地，刘德华的大背头染上白霜，身份也变成混迹市井的老千之一。他通过片中的讲解让观众了解赌术——老千分八种，正提反脱、风火除窑，合称千门八将。最终大决战也不再是正儿八经赌牌，而是借助 98 年世界杯热度创造虚拟决赛，刘德华笑谈间对战马交文，张家辉变身罗纳尔多大肆耍宝。王晶还亲自上阵拍了多段恶搞广告，这种剧中剧的设定在当时新鲜感十足。
圣诞档另一部值得关注的是嘉禾的《幻影特工》，成龙监制、马楚成执导，郑伊健、陈小春主演，讲三位 CIA 科学家追杀恐怖分子的故事。此时郑伊健风头正盛——几部古惑仔大卖让他隐隐有了替代刘德华的趋势，暑期档《风云》又直接打破双周一成的冠军垄断。两部影片不相伯仲，在 1998 年最后半个月相隔 6 天接连开画。但大家好像忘了好莱坞——平安夜前一周，皮克斯的《虫虫危机》登陆香港，这部节奏明快、昆虫人格化塑造充满笑料的动画吸引了全年龄段观众，轻松拿下圣诞档冠军，1933 万港币勉强进入年度前十。赌侠1999 拿到 1700 多万，总榜排不上号，但在华语片票房榜上仅次于成龙、周星驰与《风云》。而郑伊健的《幻影特工》就比较惨，只有 600 多万，还不如赌侠的零头——他终究还是无法取代刘德华。
第六章：天要变了——港片只剩成龙
回顾 1998 年的电影与票房，可以明显看出：除了《风云》和成龙，港片面对好莱坞基本没有还手之力。《风云》之所以成功，大部分原因还要归结于它是第一部用电脑特效制作的武侠片，让观众感到新奇——但再多拍两部类似作品，就不可能有如此傲人的票房。所以香港影坛真正对好莱坞有威胁的，只剩下成龙一人。
俗话说打不过就加入。好莱坞没法加入成龙，那就反过来让成龙加入好莱坞。恰逢此时的成龙也确实需要好莱坞的发行能力，让自己的名气冲出亚洲、覆盖全球。双方一拍即合，香港影坛最大的票房担当，像周润发、吴宇森一样远走美国。而且好莱坞这一次不仅仅只挖走了成龙——香港影坛另一位重磅武打明星，也在 1998 年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西片，成功在好莱坞站稳脚跟。他们的故事，我们下篇再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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