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 年,邵氏老厂牌重新开张却波澜不惊,被冷落一旁的大都会却以一部《十万火急》完成了银河映像班底的首次集体亮相。此后一年里,这家新公司接连推出四部标新立异之作,票房奇烂到四片相加仍不及《十万火急》一部——但正是这些另类宣言,让银河映像成为后港片时代最璀璨的几颗明珠之一。
第一章:《十万火急》——600万投资与一场真火
1985 年邵逸夫因不看好电影前景宣告邵氏停产,1988 年又与大都会合组,由方逸华掌舵。到了 1997 年港片急跌之年,邵逸夫却重新拾起邵氏厂牌杀回寒冬,而方逸华推大都会最后一部作品——正是这部《十万火急》,间接催生了银河映像。
影片讲述一群克己尽责的消防员在生活与工作间寻找平衡,导演杜琪峰、执行导演游达志、编剧游乃海、配乐黄英华,连主演都是银河前期最爱用的刘青云与李若彤——银河班底的首次集体亮相。1996 年开拍时市场收缩严重,杜琪峰只拿到 600 万投资,扣除各项开支后仅剩 100 万拍火灾场面,电脑特效烧钱根本不够用,剧组只能实拍:特技组在密闭空间放入适量天然气点燃,危险至极,刘青云多年后回想仍后怕。杜琪峰故技重施,找到即将拆除的南丰纱厂,一把真火烧掉布景,厂房随之盖成楼盘,也标志香港制造业的落幕。实拍带来的震撼远胜特效,影片 1997 年 1 月 3 日上映,豪取逾 2000 万票房——投资仅 600 万,让大都会大赚一笔,也让杜琪峰下定决心:用自己新公司拍自己爱的电影。
第二章: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——公司成立宣言
杜琪峰招兵买马,请来老同事韦家辉。当年他在 TVB 做导演时几乎改遍所有剧本,唯有韦家辉写的那份基本没动过;韦家辉后来监制的《大时代》更是口碑极高。创办银河映像前,韦家辉刚拍完风格另类遭遇票房惨败的《和平饭店》,但杜琪峰非常欣赏,请他为公司执导了这部真正意义上的开山作。
片名中的”字头”即帮会派系,暗喻银河映像的诞生。三十多岁的黑社会马仔阿狗算命得知未来有两条路——去大陆走私豪车,与同伴相继而亡;时间倒回,阿狗改去台湾做杀手,一番机缘巧合竟独霸一方、自创字头。这部重复叙事结构影片比享誉世界的《罗拉快跑》还早一年推出,更把当红的古惑仔兄弟情谊彻底解构:小混混们唯利是图、背叛出卖,完全颠覆传统黑帮片模式。镜头运用也别具一格,冲突戏竟将摄影机颠倒、长时间剧烈抖动,杜琪峰当场想开骂,最终忍下来任韦家辉随心所欲,效果反而出奇。贯穿全片的宿命论,成为之后银河映像作品挥之不去的元素。315 万票房显然不指望赚钱——公司成立宣言,本就是要拍点不一样的。
第三章:偷拍的《最后判决》与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
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拍摄期间,银河映像还偷拍了另一部电影,虽开机更晚却提前一周上映,即《最后判决》:黑帮老大阿金杀人如麻却虔信基督,每杀完人便找神父告解,得到宽恕后再次杀人;神父恪尽职守从不告发,却在意外与女人发生关系后遭诬告强暴,阿金竟站出来为他请了位唯利是图的律师。法律与道德、罪恶与刑法、信仰与拯救交织,阿金需要宽恕时信上帝,进入政坛便改信佛——导演明晃晃告诉你:杀人放火金腰带,修桥铺路无尸骸。378 万票房仍是一般。
两个月后的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由游达志执导、金城武主演:穷鬼自认命贱,以 8 万块接下必死杀人任务,却用这笔钱赌博赢回 80 万,顿时觉得命值钱了,遂将任务转包给同样对生活无望的女人,两人在相互了解中相恋——但任务必须有人去送死,两个只能活一个。本片兼有杜琪峰的阴冷、王家卫的迷离与彭浩翔的黑色幽默,是港片中的异类,170 万票房比前两部更惨。
第四章:五月三片——宋家皇朝、春光乍泄与南海十三郎
1997 年 5 月是香港影史罕见的重量级月份。月初 1 号《宋家皇朝》开画:张婉婷镜头下,宋氏三姐妹一个爱钱、一个爱权、一个爱国,影片以情为主线,两个半小时展现三姐妹一生与几十年的历史变革。姜文仅出场于前半部分却抢尽风头,怒斥孙文那段台词与十年后《让子弹飞》何其相似,他也由此成为首位在金像奖拿下最佳男配角的内地演员。影片阵容强大,票房过千万。
月末 30 号的《春光乍泄》,是王家卫口碑最好的作品(豆瓣 9.0)。张国荣、梁朝伟演一对在阿根廷分分合合的同性恋人。王家卫拍片最会整蛊演员,这次堪称最惨:没准备剧本就把大队人马拉到地球另一端,两个礼拜毫无动作,当地黑帮还来收保护费;梁朝伟做梦都想逃回香港,张国荣感染病毒差点玩完。哥哥因要筹备跨越 97 世界巡回演唱会,半路买机票回港,王家卫一肚子火只找来张震替补,两人关系就此紧张,之后再无合作。而王家卫正是要拖到全组发慌,把那份临近回归的迷茫与无奈封进电影。踩着全体剧组,他拿下戛纳最佳导演;梁朝伟凭黎耀辉成为金像奖、金紫荆双料影帝。860 万票房虽不及文艺片预期,却是王家卫的最高口碑之作。
5 月 15 日的《南海十三郎》用传记手法叙述粤剧名编剧江誉镠的生平。剧本最早由杜国威改编为舞台剧,高志森依《我和春天有个约会》的成功路径影视化,主角仍是舞台剧原班谢君豪——因演过数十次十三郎,他把天才与疯子间的切换、悲凉与荣光、骄纵与桀骜演得入木三分,击败张国荣爆冷夺得金马影帝。”雪山白凤凰”一张白纸,讲述世界终究是场讽刺;结尾”再见雪山白凤凰,谁人不爱你十三郎”,是那个年代电影人对市场现状的唏嘘与对行业的忠告。380 万票房虽为三片最低,却比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多上一倍。
第五章:《恐怖鸡》与奇烂开局之后的顶梁柱
11 月,银河映像推出曾谨昌自编自导的《恐怖鸡》:雷雨之夜,大陆女子叶小燕在深圳杀死继女盗用身份赴港,之后以杀人方式帮自己和丈夫获取香港永久居留权。杀人场面一场接一场,胆大凌厉让人极度不适,堪称《危情十日》与《人肉叉烧包》的复合体;吴倩莲完全颠覆认知,嗜血、变态、不知悔改的杀人魔王入木三分。48 万港币的票房,是银河映像年度垫底。
加上前面三部,银河映像 1997 年四部作品票房总和都不及给大都会拍的《十万火急》一部,开局奇烂无比。但杜琪峰并不在意——初创之年的这些片子,无论创意还是风格都让人耳目一新,为公司在特殊时期树立了良好口碑。度过磨合期后,银河映像在坚守本心之下调整策略,拍出大量叫好叫座的类型片,迅速成为后港片时代仅存的几根顶梁柱之一。这,就是那个冬天里最璀璨的逆行者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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